宋清岚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，但即使已经过了快两周，无意间听到的只言片语却立刻就能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
——去到那边多陪陪Rachel，就算忙也不能晾着人家，知道吗？

——还有小宋，这都几年了，你具体怎么处理我不管你，你……

“多陪陪Rachel”和“处理宋清岚”这两件事能放在一起讲，是否说明霍妈妈认为两者和霍亦迟的关系能相提并论？

他当时是霍亦迟的性伴侣，那Rachel是霍亦迟的谁？

霍妈妈让霍亦迟和Rachel好好相处，会是“处理宋清岚”的方式之一吗？

霍亦迟当时说“会想办法”，这个办法又是什么？他要怎么处理他？

宋清岚已经顾不得霍亦迟是否会觉得自己偷听了，“我那天经过你书房，听到你妈妈要你多陪陪她，Rachel。”

“Rachel？”霍亦迟张口愣住，“什……”

宋清岚咬住自己的舌尖。

霍亦迟看起来有些猝不及防的疑惑，大概是不理解这个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
还是说，茫然这个名字与他们两人有什么关联？

霍亦迟稍看清宋清岚的表情，就能明白他在想什么。

他拍拍宋清岚的腰，让他回过神来，“蓝蓝，你先别自己瞎想，先听我说，好吗？”

宋清岚的睫毛颤了一下，抿着嘴，“嗯。”

霍亦迟等他眼神聚焦到自己脸上，确定宋清岚现在集中注意力了，才道：“我其实不太清楚你指的是哪一天，但最近我和我母亲通话，她又提到了Rachel，那是在上两周吗？”

宋清岚搭在他颈后的手偷偷交叉在一起，“嗯。”

霍亦迟轻呼出一口气，“RachelSmith是我继父的女儿，好像还在上大学，大概就是我去开会那个城市。”

费列罗刚在旁边溜达了一圈，现在看到他们俩中间有个小空位，又二话不说地跳了进来。

霍亦迟腿上多了十斤重量，还有猫爪子在踩，但他仍旧纹丝不动地圈着宋清岚的腰。

“她没有我联系方式，托我母亲想找我一起吃晚餐，我母亲认为有助于促进亲缘感情，所以才那么讲。”

继父的女儿。

好像在上大学。

大概是某个城市。

没有联系方式。

“你们不熟？所以你没陪她？”宋清岚琢磨着他的用词，两只手抽回来，捏了捏费列罗的后颈。

霍亦迟的眼瞳跟着他的手动，“嗯，顾不上，而且她对我有异性好感，不合适。”

异性好感。

“怎么不合适？”宋清岚笑了一下。

霍亦迟握住他揉着猫的手，不容拒绝地又放回自己的颈后，“我一个有夫之夫，哪有心思去管别人。”

他上回还在强调自己的洁癖，现在已经会用这种词了。

有夫之夫。

宋清岚被他握着的手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蒲公英种子在晃，数不清的小绒毛爬得他呼吸都困难。

“……她不也是你妹妹吗？亲缘感情？”宋清岚道。

里不都喜欢写近水楼台先得月，天降姐妹败原配？

还有什么跟了霸总七八年，结果冷硬真心付诸他人，还说“她跟你不一样”……

霍亦迟的手指从他的手背缓慢地抚到他的手腕，拇指指尖钻进他的外套袖口，微凉的温度轻摁住他的脉搏。

宋清岚的胡思乱想便被这一按忽地掐断。

“无论是实际情况还是从法律名义来看，你和我才更亲近，我自然是更在乎你的想法。”霍亦迟轻声道。

宋清岚缩了缩肩膀，被他抚得脊椎都酥麻，仿若有细微的电流淌过。

霍亦迟却没觉察出他眼底的忸怩，只觉有些口干，才想起自己一整晚都没喝水，“虽然我当时没有想这么多，但现在回想起来，才发现我是按照这样的逻辑行动的。”

“那你当时想了什么？”宋清岚问。

霍亦迟轻叹一声，“在想回去那晚的航班会不会被天气耽误。”

他的耳朵莫名地泛红，“我知道想也没用，因为暴风雪无法控制，但一闲下来，还是忍不住想。”

宋清岚瞥到他的耳垂，舔了下嘴唇，“这么着急赶飞机？”

霍亦迟不言语了，静静地看他，漆黑的睫毛压出浓重的情绪，让宋清岚的心脏“咚咚”地越跳越响。

“嗯，着急，想见你。”霍亦迟不由自主扬起唇角，又似乎觉得这样太傻气，便强硬地压下去。

可当时迫切的心情还是从眼神里流了出来，喜悦、期待，还有彼时宋清岚无法读懂的甜蜜。

所以霍亦迟当时真的已经对他产生了伴侣之间的感情。

“……萧谨川也说他妈妈想见我。”宋清岚突兀这一句显然不合时宜。

但他迎着霍亦迟那抹浓郁得化不开的眼神，硬着头皮继续道：“如果他下次正式邀请我，我拒绝的话会不会太不给长辈面子？”

体内升起熟悉的妒火，霍亦迟用力咬牙，下颌微动，一瞬间眼底都快冷得结了霜。

“何必拒绝？姨妈想见你，我陪你一起去就好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到。

可话音刚落，霍亦迟便敏锐地从这一问中探究出他的真实用意。

宋清岚怎么会唐突地提到萧谨川？

宋清岚明知道他爱乱吃醋，根本不必再谈及此事，下午的约会就已足够让他患得患失。

霍亦迟问：“你想和我母亲见面聊聊吗？”

“……她好像挺忙的。”宋清岚讷讷地说，证实了他的猜测。

霍亦迟摩挲着他腕子的手又滑到他的背脊，半捧着他的肩胛骨，“我母亲喜欢提前计划自己的时间，你什么时候得空和她坐坐，告诉我一声，我跟她说。”

宋清岚嘟嚷，“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。”

见他模样有不同寻常的紧张，霍亦迟再一细想，才恍然理解宋清岚的焦虑。

“我和她一年也见不了几面，霍家的财产早在我爷爷过世时就已经划分好了。她之后也拿到了我父亲留给她的那一份，除此以外，不便再多插手我的事。”

霍亦迟的语气很沉稳，叫人一听就知道他在冷静地陈述客观事实，极具说服力。

“而且她也不擅长社交，旁人虚情假意与真心实意都分不清楚，所以你也不必讨好她，或者畏惧她，正常来往就好。”

宋清岚重复了一遍，“不擅长社交？”

霍亦迟道：“嗯，她，社交圈比较窄更喜欢一个人待在画室里。我继父也是个喜静的人，他们俩大概更愿意过二人世界，不愿小辈打扰。”

所以霍亦迟不带他见父母是家庭氛围使然，霍妈妈戴墨镜远远朝他点头示意，则是社恐自闭？

宋清岚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份见不得光，所以不讨豪门贵太太的欢心。

霍亦迟仿佛看穿了他此刻在想什么，竟是接着他心里的声音说：“所以我母亲还是挺单纯的，她先时怕我们的合约耽误你，向我提过两三次，让我处个正常交往的男朋友。”

这是在讲对他的“处理”了。

“……不是想你找门当户对的未婚妻？”宋清岚嘀咕了句。

霍亦迟的双臂重新还住他的腰，把宋清岚的上身往自己的方向拉，挤得存在感极低的费列罗又“啊啊”地用夹子音抗议。

“我母亲不知道Rachel对我有好感，她口头上说着让我和她多相处，实际也并不在意。”霍亦迟道，“所以她不是想撮合我和Rachel。”

“我从没有过未婚妻，蓝蓝。”他低下声去，似是有些尴尬，“我二十六岁还在打光棍呢。”

所以才在爷爷行将就木时，病急乱投医地找到宋清岚，签协议、假结婚。

就为了老爷子无比看重的“先成家后立业”的家训传统，给夺取家业修个门槛。

腰后那双手牢牢箍着他，宋清岚胳膊都酸了，不好收回来，便随意放在霍亦迟的肩膀上，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
霍亦迟用鼻尖蹭他的脖子，“嗯，你还想知道什么吗？”

宋清岚被他蹭得歪了脑袋，半晌道：“我突然在想，你是不是觉得，我和你母亲一样不热衷社交。”

认为他更喜欢独自忙碌写歌，所以才不把他介绍给他的家人朋友。

霍亦迟想了一下，“刚开始好像是，你第一年都在上学读研，却也没交朋友。”

宋清岚“嗯”了声。因为语言不通，要弄懂课程内容已经耗费他大量心力，根本无暇顾及交友一事。

“毕业之后你也忙着工作往来……不过我们出去旅行的时候，我发现你其实挺擅长与人交流的。”霍亦迟说着，把头从他的颈窝处抬起来。

“但我感觉你其实，大多数时候更喜欢一个人待着。”

比起更喜欢，应该是更习惯才对。

但宋清岚不想解释太多，“你好像对我了如指掌，霍亦迟。”

他说得真诚，但霍亦迟却仿若被打了一巴掌，“……关于你的很多事，我也还在慢慢了解。”

例如宋清岚对他的看法，宋清岚对未来的打算，还有宋清岚外热内冷的懒散个性。

“……这样说完，好像都是我一个人在无理取闹，瞎想着自讨没趣。”改换成宋清岚将脑袋搁霍亦迟胸口，费列罗被挤得受不了，终于还是从他们之间跳了出去。

“……怎么会呢？”霍亦迟哑然，“你能问我，我真的很高兴，蓝蓝。如果你能再早点让我知道……”

他们或许就不会“离婚”。

“如果？那会怎样？”宋清岚闷声问。

霍亦迟揽着他的上身，让他把胸膛和腹部都贴过来，如一开始两人拥抱时那样。

然后将宋清岚抱起来，朝沙发走去。

“我也不清楚，可能性太多了。”霍亦迟实话实说，他不能百分百地确定，早点说开是否会让自己比现在更明白宋清岚在想什么。

他感觉两人的关系像是一杯水，只有当矛盾的漩涡显现，玻璃杯的薄弱处出现裂痕，他才能找到需要修复、又可以被修复的地方。

周而复始，不辞辛劳。

“会觉得我问得太深、管得太多，或者侵犯了你的隐私吗？”宋清岚喉咙里咕哝出一声笑，但霍亦迟觉得他并不在说笑。

宋清岚真的是这么认为的。

宋清岚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，即使他已经尽他所能地将误会说明白，疏通了两人的认知偏差。

霍亦迟抱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，“你问我或者管我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？”

宋清岚慢慢地眨眼，“哪里理所当然了？”

霍亦迟蹙眉，“我们结婚了，是合法夫夫关系，我是你……”

宋清岚的叹息又轻又凉地拂过他的喉结，霍亦迟顿住。

“但我们签了合约，霍亦迟，我们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恋爱关系，不是吗？”

在宋清岚看来，霍亦迟总拿他们的婚姻说事儿，其实有点可笑。

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是真夫夫。

霍亦迟不说话了。

他潜意识里总是会忘记。

“即便如此，可我……”他张着口，低哑的声音卡在喉结下面，就在宋清岚方才叹息停止的位置。

“可你觉得无所谓，没问题，所以不往心里去，是吗？”宋清岚平静道。

他们二人在协议婚姻里都有获利，宋清岚不必担忧和前司翻脸的违约金，而霍亦迟拥有了已婚的身份。

可霍亦迟在互利互惠的各取所需中，却还想要向宋清岚索取更多合约意外的内容。

感情，爱情，宋清岚的心。

但他却没能给予相应的回报。

关注，陪伴，霍亦迟的喜爱，全部是基于他的一厢情愿，宋清岚只得被动地接受。

三年来，霍亦迟一直没能意识到，恋爱是需要两个人都同意，才能开始的。

“可能因为你自始至终都是占据主导权的甲方吧。”宋清岚头一回这么犀利地指出霍亦迟的高傲。

但他很快又笑了笑，一改平淡语气，试图缓和气氛，“不过你上次好像已经反省过了，可我现在还没适应，抱歉。”

霍亦迟的手掌迟疑了一下，覆上他的脑袋，“……所以你不想回别墅，是认为我现在仍然占据主导权，甚至还有别的选择，所以不愿见我吗？”

宋清岚没应声。

霍亦迟小心地捏着他的发尾，“现在合约都结束了，我也不想要别人……蓝蓝，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了？”

宋清岚还是沉默。

霍亦迟被他忽热忽冷地盘问了将近三刻钟，精神高度集中地分析梳理宋清岚的语句，此刻身心简直和在商业谈判中一般疲惫。

但他仍旧不敢松懈，时时刻刻把宋清岚牢牢抱在怀里，就怕自己一松手，这人就又跑了。

霍亦迟合理推测宋清岚今晚真的有过这种想法。

“你不觉得我疑神疑鬼的吗？或者太挑刺了？”宋清岚的尾音音调可以上扬，制造出松快的情绪。

但霍亦迟却是把他搂得更结实，再紧一寸，宋清岚都要被他抱得呼吸不畅。

“虽然我这么说很自恋，但你在意这么多细节，只能说明一件事，蓝蓝。”

霍亦迟顺着他的背脊抚摸，像对待一个需要安慰的小朋友，“你太喜欢我了。”

所以才会反复地怀疑、试探、翻旧帐，要他抽丝剥茧地剖析自己的真心。

“……嗯，你是挺自恋的。”宋清岚“哼哼”地笑了两声。

又问：“你不觉得烦吗，霍亦迟？”

“有点。”霍亦迟垂眸，感受到宋清岚的身体顷刻间僵住，不喘气地继续道，“烦我自己，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。”

宋清岚没忍住，拧了把他的胳膊，气笑道：“你现在是情话高手了？”

见他大概是好了七八分，都愿意和自己打闹了，霍亦迟也还警惕着，“情话也都是出自肺腑，蓝蓝，我真的不撒谎。”

宋清岚直着腰，又比他高小半头，睥睨地觑他，“我知道，诚实守信霍亦迟。要不要给你打个牌匾？”

“打什么？”霍亦迟当了真。

“优秀先进，男徳模范。”宋清岚背了句他在超话里看到的词。

霍亦迟微仰着脸，被他逗乐，黑黢黢的眼瞳里盈着笑。

“不能是男友模范吗？”他说。

宋清岚觉得脸热，又觉得他们上一秒还在对峙，下一秒就开始调情，太阴晴不定。

“有点轻浮。”他咕哝道。

霍亦迟以为他在说自己，脑袋凑前让下巴顶到宋清岚的锁骨上，嘴唇挨着他赧然逃开偏过去的脸。

“那我可太轻浮了，蓝蓝，因为我不但想做你男朋友……”

还想理直气壮地做回你老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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