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笑宫和往日别无二致，但迟镜对常情心怀芥蒂，所以磨蹭到申时钟响才进门。张六爻斜着眼睛打量他许久，迟镜笑眯眯地问了句“看什么看”，张六爻忙冷哼一声划清界限，让开半步。

迟镜撩起衣袍下摆，迈过门槛。走进幽深大殿，女修颀长的身影立在尽头座前。熟悉的清缓嗓音响起，她道：“你来晚了。”

迟镜不甚娴熟地移开视线撒谎：“季逍说不用着急的。”

“哦。”常情挑眉看向身后，“是么？”

正在整理文册的青年露出来，目光复杂地看向迟镜。沉默片刻，他道：“是。抱歉。”

既糊弄了常情，又诬陷了季逍，迟镜愉快地抿了抿嘴巴。他轻快地跳上台阶，凑到两人跟前，问：“你们在看什么？”

季逍将手头的卷宗递给他，道：“是每个求娶您的修士名录。”

迟镜疑惑地说：“还打算把我嫁出去呀？”

常情道：“关键便在于此。众所周知，两旬后秘境开放，夺魁者会受你青睐……”

迟镜道：“等一下，受我青睐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就是能和你成婚。”常情微微笑道，“以我们收到的投名帖来看，几乎全修真界年轻有为的修士都会前来。他们未必倾心于你，只是探秘猎奇，千载良机，不容错过。”

迟镜不大高兴地说：“你替我招亲，肯定也打着别的算盘吧。”

常情一眨眼，问：“迟公子何出此言呢？”

迟镜哼道：“我已经知道你算计星游的章程了，绝不会再栽在你的手上。说吧，你大费周章打我的旗号，将那么多人引来燕山，是想干嘛？”

常情却不正面回答，而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季逍。季逍垂目，并不反应，她才笑着看迟镜道：“所以呢？迟公子不喜欢我了吗。”

果然，她明知道迟镜之前很喜欢、也很信赖她的。迟镜脸一红，说：“我对宗主只有尊敬，没有其他想法。你不要扯别的！”

常情慢条斯理地说：“嗯，迟公子猜得对，我确实另有筹谋。此间详情，便请同样对你只有尊敬、没有其他想法的季道友说吧。”

她莞尔一笑，转身自去喝茶。留下迟镜和季逍二人，半天没一个说话。

迟镜不由得恼道：“你现在知羞了？早干嘛去。常情怎么想的，你倒是讲呀。我还要嫁人呢！”

“您不必改嫁。”季逍一闭眼，总算漠然开口，“秘境招亲不会作数，宗主的真正目的，是重召师尊血祭那日，来燕山谈玄的几派‘高人’。”

迟镜一愣，说：“和、和谢陵有关？”

“您不是也认为，师尊之死十分蹊跷么。他为宗门挡劫，但宗门的劫数，早有专人算出，十年前便开始布阵，等着应劫那天。”

迟镜慢慢睁大双眼，道：“法阵为什么没有生效啊！”

季逍说：“因为宗门的劫数，比算出来的提前了一天。”

迟镜下意识地想，莫非专人算错啦？不远处常情端着茶，道：“宗门自开山起，一百八十年一劫，期间四次劫数，从未出错。唯有今年，恰好是第九百年整，早了一天。”

季逍淡声说：“燕山久无事变，只有当天登门的几位高人，是临时造访。彼时宗主有所察觉，四方灵力波动。但他们诚心拜谒道君，师尊便应邀回了宗门一趟。据同门所说，就是在他过山门的刹那，乌云密布，响起第一道雷声。”

如此看来，雷劫确实是针对谢陵而起的。迟镜张了张口，把和面前二人的龃龉全部抛诸云外，紧张地道：“投名帖里，包括这些人吗？把他们聚集到秘境后，又该怎么处置？”

季逍说：“截至目前，当天造访的十七位高人中，已有十二位投名。若是严刑逼供，自然能得出剩余人的下落。”

常情也一颔首，给迟镜倒了杯茶：“明前的，还算甜。”

迟镜呆呆接过，但完全没心思喝。他担心地问：“那些人如果真的暗算了谢陵，好歹要百八十年才敢回来吧。怎么还要娶我呢？”

常情笑吟吟地说：“自然是因为，他们并非幕后之人，而是被借之刀罢了。无碍，我自有手段让他们开口。蛛丝马迹，雁过留痕，何愁揪不出真正的凶手？迟公子，你不必操心。秘境招亲时，你配合我们演一出戏，假意看上那些个高人，把他们吸引到一处便是。”

迟镜道：“……同时看上十二个，是不是太过分了。”

常情说：“可以不让他们彼此知晓。”

迟镜的嘴角微微抽动，常情又说：“民间传闻，迟公子精通人心，八面玲珑，故而将谢道君紧紧地攥在手中。玩弄十二个年逾花甲的老头而已，此等小事对你而言，一定轻而易举。对吗？”

迟镜震惊道：“我要同时看上十二个年逾花甲的老头？！”

常情还欲再说，不过没等她继续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发言，季逍一蹙眉道：“届时我会打晕几个，送到约定地点。其余的，能骗则骗，不能骗强行拖走。宗主，我还有事，先告退了。”

他行礼离去，头也不回。迟镜仍沉浸在大事即将发生的惶惑里，半晌没动，直到常情用指尖卷起他一缕碎发，捻起来注目片刻，松手笑道：“真的不喜欢我了吗？迟小公子。”

她身上的木槿花香靠近，捉摸不透。迟镜摇摇晃晃地后退，道：“我……我回去啦！”

常情道：“也不喜欢季逍？”

迟镜面红耳赤地背过身，不敢瞧她。常情的目光如有实质，若有若无地攀附在他周围。迟镜慌乱地说：“我和他几日才见一面……”

“嗯。”常情停顿良久，直到迟镜快走出谈笑宫，才用灵力蕴着一线声音送至他耳边。

“迟小公子，你发间的龙涎香很好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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